秋水溟

我见青山多妩媚。

【诚台】魂殇

苍小绝:

78年前的今天,日军攻陷南京,在南京城犯下无数滔天罪行,致使30万同胞遇难。78年后的今天,愿逝者安息,生者铭记历史,勿忘国耻,莫让沉痛的历史再次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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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的春节,整个国家都笼罩在一片愁绪之中,上海被日军控制,南京沦陷,这片延续了五千年文明的土地,在风雨飘摇中,伤痕累累的身体,又被狠狠划出一道巨大无比的伤口,直贯心脏。


 


自从明家的兄弟去了法国,明镜已经好些年头没有过过一个团圆的年了。只可惜,明公馆年三十的喜庆,并没有因为明楼和明诚的出现而增加分毫。


明楼身边的位子,静置了一副碗筷,却座上无人。明家的小少爷在两个月前(注1)留下了最后一通电话,就此杳无音讯。


明镜无声地流着泪,她至今都不愿相信,明台那句“大姐,今年过年有我在,你一定不会寂寞。”会成为他留下的最后讯息。


寻找传回的消息令人绝望。


明台,去了南京。


1937年末的南京城,人间炼狱。


起初,只是传言。紧接着,越来越多的消息纷至沓来,那座承载了千年历史,国民政府骄傲的首都,正在进行一场屠杀,一场不分俘虏还是平民的屠杀。日本人血红着双眼,在残垣断壁中进行着狩猎游戏。


人是猎物,而野兽化身为狩猎者。


 


明公馆的门铃突兀地响起。有谁会在年三十的晚上到来?


疑惑的阿香还拎着汤勺,匆匆跑去开门。


前厅一片静默。


“阿香?谁啊?”明楼提高声音问道。


回答他的是汤勺坠地的声响,还有阿香的失声惊叫:“小……小少爷?!!!”


 


明台穿着一件并不合身的破旧棉衣,上面还带着血污和泥土,他的脸也是脏兮兮的,双颊深陷,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落魄又憔悴的明台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哪里还有明家小少爷当初光鲜明媚的模样。


明镜看着心都要疼死了,扑过去一把抱住明台,失声痛哭。


“大姐……我回来了……”明台沙哑着嗓子轻声说道,僵硬的抬起胳膊,搂住明镜。


站在明镜身后的明楼和明诚都注意到,小少爷那双养尊处优的白嫩双手,生了冻疮,乌紫乌紫,肿得像十根萝卜。


“大姐,外面冷,你让明台先进来。”明楼看着明台的模样也是心疼。


明诚吩咐阿香赶快去烧些热水,让小少爷好好洗洗。


小少爷的行李都丢了,家里的衣服也都是他去法国前留下的,早就穿不下了,明诚便拿了一套自己的衣服给他。


明台捧了衣服毛巾,一个人钻进了浴室。


明家大姐脸上还挂着泪,却笑得很是开心,只要明台还活着就好。她张罗着让阿香把饭菜再热上。


一家人,总算能聚在一起吃个团圆饭,一个都不缺。


洗干净的明台看上去更加苍白瘦弱,原先神采奕奕的眸子布满血丝,脸上挂着几道深浅不一的血痕。


明台的手指肿的厉害,拿不稳筷子,明镜就给他换了勺。


小少爷确实饿狠了,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吃饭,明镜给他夹什么他就吃什么,一点也不挑。


“慢点吃,别噎着。”明诚见他狼吞虎咽的,怕他噎着,赶忙给他盛了碗汤。


等明台终于放下勺子,打了饱嗝,姐弟三人才敢小心翼翼地问他这两个月来发生的事。


明台垂下头,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是放在腿上的手慢慢攥紧,紧地连手背上勉强愈合的口子都要再次崩裂开来。


他没有回答,只是猛然站了起来,差点带翻桌上的碗筷。


“我累了,大哥大姐阿诚哥,我先去睡了。”说完,明台像是逃跑一般,蹿回了自己的房间。


对于明台明显逃避的姿态,明镜哪里放心的下,倒是明楼还算理智。


“大姐,明台从小就被咱们惯着,这两个月来一定吃了不少苦,他刚回来,就让他好好休息休息。只要明台人回来了就好,其他的,等他心情好一些再问也不迟。”


明镜觉得明楼说的有理,也没再去追问。


只是这一顿团圆饭,依旧笼罩在明家姐弟三人浓浓的愁绪之中。


 


1937121


杨玲丽的父亲去世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陪她去一趟南京。


如今的局势越发混乱了。


国民政府已经撤出了南京,南京城外被大量的日本军队包围着。


连月的空袭,南京城满是断壁残垣,时常有炮轰声在耳边炸响。


南京城想要保住是极其困难的了。


我劝杨安葬了父亲就赶紧离开南京。


 


明诚与明楼谈完事情,从大哥的房间里出来,就看到小少爷拎着什么蹑手蹑脚地往自己房间走去。


“明台?”


小少爷似乎被吓了一跳,猛地朝他的方向转过头来,瞪大了眼睛,像只受了惊吓的小鹿。


“你受伤了?”明诚皱起眉头向明台走去,随着小少爷的侧身,他看清楚了,明台手中拎着的是家里的医药箱。


“嘘……”小少爷急切地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他进了房间,等把门关好,小少爷才小声地对他道,“你千万不要告诉大哥大姐。”


明诚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答应了。


“让我看看。”他伸手去拉明台,却被对方躲了过去。


小少爷讪笑了一下道:“小伤,没事的。”


可他越是躲闪,明诚就越是不放心。


小少爷哪里是练过家子的明诚的对手,况且,他的行动僵硬,连明诚都注意到了。


明诚的的浓眉深深蹙起,将小少爷撂倒在床上,脱了他的衬衫。


明台躺在床上,只能像条待宰的鱼任由明诚检查。大概是刚刚躲闪的动作太过猛烈,牵扯到了伤口,明台的脸色越发白了,紧紧咬住了下嘴唇。


他的腰侧有一道枪伤,背部还有一道刀刺伤。


伤口根本没有被好好处理过,若不是天气寒冷,肯定是要化脓发炎的。毕竟过去了一些时日,伤口已经开始歪歪扭扭地慢慢愈合。


“这叫小伤?!”明诚对着小少爷低吼出声,一团怒气从胸腔里窜起,混合着汹涌而来的心疼,重重压迫着明诚的心脏,让他几乎颤抖起来。


“阿诚哥……”小少爷瑟缩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明诚伸出手,想要触碰伤口,最后却堪堪停住,转而抚上小少爷的发丝。


“疼吗?”


怎么可能不疼?被捧在手心里的明家小少爷何时受过这么重的伤,明诚难以想象,明台是熬过怎样的痛苦,咬着牙活了下来。


 


1937123


人情冷暖也不过如此。


杨家在南京也算是个大户,杨父去世,杨玲丽的叔伯亲戚没有帮衬这个可怜的姑娘安葬她的父亲,而是趁此几乎机会将属于杨玲丽的遗产都夺了去,逃出了南京。


日军已经开始正式进攻南京。


晚上陪着杨守灵的时候,也能听到战斗机呼啸过夜空。


 


明诚小心翼翼地给明台上药,一点劲都不敢使,狰狞的伤口刺得他眼睛生疼。


即便明诚的动作已经轻柔到不能再轻,可明台还是紧紧揪住床单,将脸深深埋在枕头中,把所有痛苦的呻吟都含在喉间。


“明天带你去医院。”


“你答应过我不会告诉大哥大姐的!”小少爷抬起头来反驳,声音沙哑。


“你不要命了吗?!”明诚手上忍不住加重了力道,被心疼浇息的怒火再次燃了起来。


“嘶……”明台疼得眼眶泛红,底气不足地回道,“我都已经活下来了……”


“不许跟我犟。”明诚的声音硬邦邦的,可手上的动作却越发温柔。


在明诚强硬的态度下,明台毫无挣扎的可能,只能将脸埋回枕头里。


“这些伤是怎么来的?”等上好药,明诚问他。


可小少爷却固执地保持缄默,不肯开口。


明诚叹了口气,将小少爷的脑袋从枕头里挖出来。此时,明诚才发现,小少爷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睡着了。


大概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家,放松了下来,明台睡得很死。


明诚摸着他微烫的额头,有点不确定明台的情况是否还好。在上药的疼痛中睡过去,明台到底是因为实在太过劳累,还是早已对疼痛麻木。


明诚坐在小少爷的床边,一遍又一遍抚摸他的发丝,拇指划过他深陷的面颊,在他越发突出的颧骨。


小少爷深沉的睡眠并有维持多久。


他开始剧烈地摇晃身体,深深皱着眉,豆大的汗水渗出额头,顺着越发惨白的面颊渗进枕头里。


打着瞌睡的明诚一下子就惊醒了,轻轻拍打着明台的脸颊,希望可以帮助他摆脱梦魇醒过来。


“明台……明台……醒醒……”


小少爷猛然张开双眼,失神地瞪着。


“明台,你还好吗?”


小少爷缓缓转懂脑袋,将视线落在明诚的身上,呆愣了好一会,才缓缓爬坐起来,倒进明诚怀中,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汲取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梦中,穿着黄色军装的日本兵,笑得狰狞又疯狂,像是来自地狱的魔鬼,提着刺刀追在明台的身后,无论他怎么奔跑也逃不掉……


 


1937125


我听说西门子在中国南京分公司的总经理拉贝先生和其他的一些外国传教士、商人和医生等在南京建立起一块占地2.5平方英里的地方作为安全区。


南京的局势已经危及万分,昨日国军八十八师和陆军装甲兵团已经和日军在南京南方正面交火。


进出南京城已是十分困难,我帮杨将她的父亲安葬在清凉山上后,与她一起赶去码头。


码头上挤满了想要离开南京的人,我们没有能挤上船只。


 


后来,明诚和明台一起钻进了被窝,任由着小少爷紧紧攥着他的胳膊。小少爷这一夜又断断续续做了两次噩梦,直到天将明,才又睡去。


明诚被折腾地毫无睡意,内心却越发疼痛地搂紧小少爷。


报道上的只言片语已经让人心惊,亲身经历的明台又该留下怎样的恐怖回忆。明家单纯的小少爷,本不该承受这些的。


 


大年初一的上午,路上来来往往的都是相互窜门拜年的人群。淞沪大战过后,上海被日军控制,然而作为远东第一大城市,上海富庶,又租借林立,各国都将其视作信息交汇的场所,各方利益在此联系制衡,使得日方既不敢也不愿对上海大肆破坏。


除了街道上多出来的日军士兵,上海似乎与原先并无什么区别,百姓们依旧过着寻常的日子。只是战争所拉扯出的伤口在人们心中却难以磨灭,多少人失了丈夫,儿子与父亲。


人们在新年伊始祈福,只盼着新的一年,能够战火平息,太太平平。


小少爷昏昏沉沉地靠在姐姐的肩头,半眯半醒。


明诚只是说小少爷受了些伤,发烧了,得去医院看看。他没有忍心告诉大姐明台的伤势,大姐为了这个小弟弟操碎了心,这两个月也是憔悴了许多。


可即便明诚说的云淡风轻,对于神经极度紧绷的明镜来说,这也是大事,早饭都没吃两口,就急急让明诚备车,带着还未睡清醒的明台往医院驶去。


到了医院,明台的伤就再也瞒不住了。


明镜趴在明诚的肩上哭得伤心,就连明楼都红了眼眶,脑袋里的神经突突跳得疼痛。


“你这孩子,受了多少苦,也不肯和我们说。”明镜哽咽道。


明台趴在床上,笑容虚弱得劝慰:“姐……你别哭啊,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么,过几天养好了就没事啦。”


身上的伤总有好的一天,只要人还活着就好。


 


1937126


除了有船票的外国人和一些中国人,我们都没有办法上船,这是最后一班船了。然而这艘船刚驶离码头就遭到了日军战斗机的轰炸,码头上不少人都哭了起来。


留在南京,不知道明日将命归何处,离了南京,也是生死难测。


各个城门都被国军封锁,以抵抗日军,守卫南京城,我和杨和千千万万的南京城百姓一起被困在这里。


城外的人进不来,城内的人也出不去。


 


回国以后,明楼就在同济大学任职,教授经济学,明诚平日里则作为助教在旁帮忙,本也轻松。现在明台回来了,又受了伤,明楼和明镜平日里忙,很多时候也顾不上,便让明诚在家好好照顾明台。


大多商铺要到年后才开门,小少爷这几日就心安理得地穿着明诚的衣服晃悠。男孩子发育晚,虽然这几年明台的个子窜了不少,可毕竟比不过已经是个青年的明诚。


明台对于大了自己一号的衣服一点都不嫌弃,每日窝在里面,时不时还要嗅上一嗅,像是要从皂角的香气里寻出一丝阿诚哥的味道。


对于小少爷像个小动物似的寻找安全感的行径,明诚又是好笑,又是怜惜,每每都忍不住在小少爷的脑袋上揉上一揉。


若是换做从前,明台肯定是不愿意的,在他那个总盼着自己长大的年纪,他总是排斥别人将他当做小孩子。


可现在他真的长大了,似乎又变回了那个乖巧的小娃娃。


明台养伤期间无事可做,就会捧着书随意翻看。


明诚实在觉得惊奇,要知道,总也闲不下来的小少爷,让他静下来乖乖看书,那真是难上加难的事情。


被冬日暖阳包裹着小少爷,苍白的面颊透着浅浅的血丝,金色的光点在他黑色的发丝上跳跃,长长地睫毛微闪,像是能带出一阵小风来。他的容貌还间于少年和青年之间,帅气中又有点可爱。


明诚觉得,他家小少爷是真的长大了。


不忍打扰那静谧温暖的氛围,明诚倚在门口静静注视着明台。


可他渐渐就发觉出不对劲,明台的目光虽然一直落在书上,可他似乎根本没有看进去,只是瞪着书上的文字发呆而已。


“啪嗒”一声,明台手中的书掉落在脚边,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明台?你怎么了?看着我,呼吸!”明诚一个健步跨到小少爷身边,俯下身子,捧起小少爷的脸,让他直视自己。


几乎窒息的明台,在明诚的怀中痉挛,神色惊恐。


书上黑色的方块字在明台的眼中渐渐扭曲,组成一幅画。一群俘虏站在城墙边,日本军张狂地笑着,将刺刀接连刺向他们的胸腹,他们像是被破坏的木偶,一个又一个摔下墙头……


 


1937127


国民军今天接到了撤退命令,只留下一些要誓死抵抗的军民,但人数少的可怜。


没有国军的空军支援,又断了与外界所有的联系,南京已是一座孤城。


我们被困在长江南岸的城内,若是日军濒临城下,除了投降,我们别无选择。


 


过了年,商铺陆续开张。明诚用围巾和大衣将小少爷裹得严严实实地带他出去买新衣。


上海的十里洋场纸醉金迷对明台来说遥远地恍如隔世。


明诚从里到外给小少爷置办了许多衣物,小少爷也不像以前那么挑剔,都乖乖点头允了。


许久未出门的小少爷,只是紧紧跟着阿诚哥,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看上去很紧张。


忽的,小少爷紧紧攥住明诚的胳膊。他攥的很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一队日本兵从他们的身边路过。


“别怕。”明诚握住小少爷的手,安慰他,“他们只是巡逻的士兵,不会对普通百姓怎么样的。”


小少爷垂下眸子,掩去眼中的痛苦。


机枪扫射过后,扬子江畔的每一块石头,都染着无辜百姓的鲜血。


 


19371212


南京城东南方的紫金山、雨花台失守,守军全部殉国。


夜间,日军轰炸了杨公馆附近那片城区,我和杨跟着其他数百名南京市民一起向城北跑去。


日军的轰炸机一直跟着我们,投下无数的炸弹,我不敢回头看,我的身后传来焦臭的气息,许多人倒下了,我只能拉着杨拼命向前跑去。


逃跑的人群中有人是西门子的员工,他们带着我们向工厂涌去,寻求拉贝先生的帮助。


炸弹追着我们炸向工厂,我以为拉贝先生一定是不愿意开门的。


可拉贝先生让我们所有人都进了工厂,他展开巨大的纳粹旗帜,让我们都躲在旗子下面。


德日两国是盟友,日军看到纳粹旗帜,是不会再攻击的。


听到轰炸机渐渐远去,我们才敢从旗子下面钻出来。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纳粹党中,也是有人道主义者的。


 


明公馆上上下下竭尽所能地调理着明台的身体,可小少爷却挂着越发厚重的黑眼圈,人更是越发消瘦憔悴。


他整日将自己关在房内,沉默着。


即便明台在他们面前强颜欢笑,明诚还是发现了小少爷夜晚的秘密。


一闭上眼,明台的眼中就会汹涌上来鲜红的血色,成堆的尸体散发着浓重的腥臭气息。


小少爷整夜整夜地立在窗前,睁着眼睛,在黑暗与寂静中焦急地等待黎明的到来,盼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他的身上,给予他哪怕一丝一毫的温暖。


若是遇到阴雨的日子,小少爷的精神和情绪会变得格外不好。


漫天落下的雨丝,在院子里汇成小小的水流。明台出神地望着,透明的雨点渐渐染上鲜红的颜色,就像那些日子扬子江的颜色。


有的时候,实在累极的小少爷,会翻出之前明诚借给他穿的衣服,紧紧抱在怀里,把自己在被中蜷成一团,锁着眉头,睡上一会,等着再次被噩梦惊醒。


“明台……”明诚将被冷汗浸湿的小少爷拥入怀中,用自己的怀抱代替那件早已被清洗得失去了他的味道的衬衫。


颈边传来阵阵湿意,小少爷趴在他肩上无声地留着眼泪。


明台紧紧攥住明诚背后的衬衫,将自己用力压向明诚的怀抱,颤抖着,哭泣着,隐忍地痛苦着……


那一夜,明台带着满脸的泪痕在明诚的怀中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1213


1213日凌晨三点,日军攻破中华门,南京被占领。


我们躲在拉贝先生家的院子里,用竹竿将巨大的纳粹旗帜支撑起来,庇护我们不被日军的炸弹袭击。


日军在四处大肆地搜捕中国军人,许多军人为了躲避,脱下军装,藏入城内,日军便将许多适龄参军的健壮青壮年男性都抓了起来,他们之中大多数只是脚夫,员警或是农民这些普通百姓。


他们被抓走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有人说,日军正在酝酿一场屠杀。


他们是匈王阿提拉的化身(注2)。


 


那日之后,明诚便每晚将小少爷拥在怀中。


明台虽仍是时常被噩梦惊醒,但总算能好好睡上几小时。


精神渐渐好起来的小少爷,似乎恢复了一些往日的活力。


“阿诚哥,你教我射击还有格斗好不好?”小少爷央求。


“好好的学这些干什么?”


“我就是想学啊,阿诚哥你就教我嘛。”


明诚对小少爷的撒娇向来毫无抵抗力。


 


向明台讲解了枪支的基本知识以及射击的技巧之后,明诚将一把枪放到小少爷的手中,自己稳稳端起另一把来做示范。


小少爷尖叫了一声,手中的枪像是烧红的炭火似的,被他丢在地上。


“明台,怎么了?”明诚跑过去查看明台的情况。


日军端着枪,挨家挨户地搜着,看到有百姓,便毫不犹豫地连射数枪。他们如此冷静,双手没有一丝颤抖,他们对于自己视人命如草芥的行为毫无羞耻感。


明台眨了眨眼,驱散眼前日军士兵的身影,冲明诚笑了笑。


“没事,我以为枪要走火了。”


身上的伤口好了,可心中的伤呢?


 


1217


日军的第一次大规模屠杀是在杨子江边的中国海军基地进行的。


一万多人。


日军用重机枪扫射了一圈,又一遍又一遍地对着尸体扫射。


即使是在拉贝先生的花园里,我似乎也能听到日本军放肆的狂笑声。


这次屠杀对他们来说,只是开始,只是一场实验。


尸体被浇上汽油焚烧。


空中飘来厚重的灰尘,我伸出手,灰黑色的,落在我的掌心。


它们都是我中华同胞的骨灰,带着幽怨的叹息,零落地飘散在破碎的山河家园间。


 


明台很聪明,教他的东西一点就通,短短数月,射击和格斗都进步地飞快。


大概每日挥洒汗水,让他无暇去顾及那些回忆,小少爷的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


从前总爱黏着大姐的小少爷,开始离不开阿诚哥,整日都缠着明诚,就连睡觉的时候,也一定要抱着明诚才能安心睡去。


“认不认输?”明诚将明台压在草地上,钳制住小少爷的四肢。


“认输认输!”小少爷苦着一张脸求饶。


明诚放松了力道,但下一秒就被明台掀翻在地。


“兵不厌诈!”小少爷笑嘻嘻地望着他。


初夏的阳光为他镀上浅浅的光晕,小少爷比那骄阳还要明媚。


明诚笑了起来,凝视着小少爷璀璨的眸子,目光温柔。他还是喜欢明台这样无忧无虑,肆意欢笑的模样。


小少爷垂下脑袋,在他的唇角轻轻啄了一下,又害羞地埋进他的颈间。


明诚愣住了。


阿诚哥低低沉沉的笑在耳边响起,小少爷登时酥了身体,绯红了双颊。


明诚吻了吻小少爷汗湿的额头,将他紧紧拢在怀里。


 


1220


杨玲丽发现父亲留给她的玉佩不见了,大概那夜我们匆忙离开的时候她忘记带出来了。


她要回去寻,可外面都是日军,出了这里,生死都在一线间。


我拦不住她,又不放心她一个人,只好陪着她一起。


玉佩果然是在杨公馆里,杨拿了玉佩,我们又匆匆往西门子工厂的方向赶去。


路上遇到一位姓陈的大叔,他是来南京办事的,结果南京沦陷,出不去,只好在南京城里四处躲藏,逃避日军。我们便邀他一同去拉贝先生那里。


也是我们不幸,遇上了一队日军,我们只能拼命逃跑。


陈叔这几日有了经验,带我们往纵横的小巷子里钻。


前面有一处坍塌的房屋,露出个可供一人钻进去的缝隙,陈叔将我推了进去,自己也跟着钻了进来。


我回头去看杨。


她的玉佩在奔跑中掉落了,她匆忙去捡,耽误了片刻,就已经被日军追上了。


我想出去救她,可陈叔死死压住我,将我的嘴捂住。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杨被十来个日军轮奸。


她大声地哭喊,挣扎,她向我的方向伸出手,叫着我的名字,可我却无能为力。


如果之前我还有冲出去救她的冲动,那么我承认,此时此刻我胆怯了,我懦弱了,我不敢出去,我不敢从日本兵的手下救人!


我会死,而她也会死。


一个日本兵将木棍塞进她的下体,深深塞了进去,杨此时只能发出细微的呜咽,鲜血从她的身体里不断涌了出来。


日本兵又在她的身体里塞上棉花,浇上汽油。


烈火在杨的身体里燃烧,蔓延到体外。她痛苦地扭曲,惨叫,直至再也发不出任何声响……


我们在废墟下躲了一夜才敢出来,杨的尸体焦黑,空洞洞的眼眶瞪着,我无法让她瞑目,就连安葬她都做不到,只能任由她暴露在晦暗的天空之下。


我流着泪,被陈叔拖着离开。


人的生命如此脆弱,野兽永远都不会懂得珍惜。


我恍惚地跟着陈叔,我以为那是我看到的全部。


可是我却看到路边有孕妇的尸体,下身惨不忍睹地流着鲜血,还未完全成型的婴儿被从身体里活生生地剖了出来,摔在一边。


光天化日的大街上,一个只有八九岁的小姑娘,只有八九岁!她被强奸,脑袋被劈成了两半。


我觉得恶心,我不断地想要呕吐。


大概我已经死了。


因为我已经离开人间,我来到了炼狱。


 


明诚覆在小少爷的身上,温柔的亲吻他,换来小少爷羞涩的回吻。


他轻轻爱抚这具年轻漂亮的身体,手指轻柔地流连在他腰侧的伤疤上。


小少爷在他的手下轻颤,发出愉悦的呻吟。


明台的欲望在他的手中慢慢抬头,硬挺,他的手指向后缓缓探去,可小少爷却几乎用尽全力开始拼命挣扎。


“不!”小少爷推开明诚,向后逃去,蜷缩在床头。


杨玲丽黑洞洞的眼眶,鲜血淋漓的胎儿还有那个只剩下半个脑袋的小姑娘,交叠着出现在明台的脑海中。


他干呕起来。


“明台?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做了……”明诚紧张地道歉,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触碰他。


明台没有拒绝明诚的拥抱。


“对不起……阿诚哥……不是你的错……是我……”明台的眼角带泪,紧紧贴上明诚的身体。


有些坎只能靠自己跨过去。


明台主动坐到明诚的身上,亲吻他。


跨过那道坎的过程很痛苦,但明台知道,他的明天还得继续,因为他还活着。


 


1225


西洋的圣诞节。


我和陈叔逃到江边,想要离开南京。


江边满是尸体,一具叠着一具,我们跌跌撞撞向江边跑去。


一队日军领着拴在一起的俘虏和百姓向江边走来。


陈叔拉着我趴下,藏在腥臭的尸体中。


身后机关枪扫射的声音不绝于耳。


哭喊声,惨叫声,在我的脑海里回响,勾勒出一幅惨绝人寰的画面。


有尸体倒在我身上,温热的鲜血流进我的脖子,我的心脏被巨大的恐惧攫取,我的手指深深陷入江边的砂石中,可我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枪声渐渐平息,也在没有人惨叫哭喊。


日军在尸堆中走过,时不时补上一两枪,或是刺上一两刀。


我的腰侧中了一枪,背上也被刺中,我感到鲜血在离我而去,也许1937年的圣诞节将是我的祭日。


眼前浮现出大哥大姐还有阿诚哥的模样,他们一定非常担心我,可我却回不去了。


我将会和这里其他千万具尸体一样,腐烂发臭,变成白骨。


在南京城地狱一般的日子,将会刻在我的尸骨上,成为我的铭文。


 


明台得知大哥和阿诚哥要在新政府任职的时候,惊呆了。


可最初的震惊过后,满腔的怒火几乎让他燃烧成一团火球。


他难以相信,他敬爱的大哥,他深爱的阿诚哥,要去做汉奸。


“你知道日本人在南京到底做了什么吗?!”明台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内心的沉重与怒火快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他们比赛杀人!就像是在狩猎!残忍地笑着,在街头巷尾追逐着无辜的普通百姓!他们以强奸为乐,用刺刀,木棍甚至是爆竹蹂躏她们!就连孩子和老人都不放过!他们哪里还是人!根本就是一帮禽兽!一帮畜生!一帮魔鬼!而你现在却要为他们去做事?!”


明台怒吼着,这是他第一次在家人的面前谈论他曾在南京的经历,却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


子弹擦着明楼的耳朵,射进墙上的画中。


小少爷愤怒地扑倒明楼的身上与他扭打起来,将所用的愤怒与痛苦都发泄在明楼的身上。


记忆中那一张张带血的脸庞依旧清晰可见。


缠绕着他的梦魇,从来没有真正散去。


 


1227


被陈叔拉起来的时候,满眼都是刺目的血红。


天边的晚霞燃得正旺。


浑身都在抽痛,我分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


除了我们,还有几个幸存者带着浑身的伤口和鲜血,互相搀扶着爬起来。


江东门桥在战火中已经毁了,冬日水浅,日本人就拿尸体做桥基,在上面铺上木板。


我们一路跌跌撞撞地过桥。


桥边都是人的头和脚,脚和头。


我们正踏着同胞的尸体走向生的彼岸。


我想回家。


可是,国将不国,又何以为家?


 


黎明时分,整个明公馆都还在睡梦中,明家的小少爷收拾好简单的行装,将一封信和一本日记放在客厅的茶几上,踏出了明家大门,消失在霭霭晨雾中……


 


 


 


注1:1912年国民政府成立后,开始引入公历纪年法,1938年的春节除夕是公历1月30日。


注2:古代欧亚大陆匈人最为人熟知的领袖皇帝,在西欧,匈人王阿提拉被视为残暴及抢夺的象征。


 


参考资料:


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官网


张纯如《Rape ofNanking》(《南京暴行——被遗忘的大屠杀》)


拉贝日记


魏特琳日记


南京大屠杀幸存者回忆录及口述


日本老兵日记、回忆录及口述


外国记者、传教士、商人、医生等留下的报道、记录及回忆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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